每一次缝合,都是向身体这个开放系统注入一份额外的混乱。你多缝一针,系统的熵就增加一分。我们穿针引线的时候,应该先问自己:这一步是在减熵,还是在增熵? 一、烂伤口教给我的第一课
2008年我在成都刚参加工作,每次科室大换组,总有几个\"烂伤口\"落到我组上——切口脂肪液化,渗液不止,换药换到病人崩溃。领导觉得我细心,把这些棘手的活儿交给我。
那时候我就在想:为什么这些伤口会出问题?
从本科实习的开始,我们被教的第一条关腹原则就是\"缝合皮下脂肪,不留死腔\"。2006年研究生轮转的时候,关腹,老师们要求打结要足够紧,因为油脂浸透缝线,特别滑,所以特别难。缝完还要用手指搓一搓切口,检查有没有缝隙。哪里有缝,哪里就得补一针。缝得密、缝得紧,才算一个\"负责任\"的关腹。那会儿我就会观察,有的老师会更细心,缝合更密,有的老师就比较大条,缝完也不检查一下有没有死腔。
但结果往往是:缝合更密的,术后第三天开始挤伤口,油珠珠一个接一个冒出来。
这个现象让我逐渐开始怀疑一个代代相传的假设:皮下脂肪真的需要缝合吗?
二、外科史上的三次重大转折

关于皮下缝合\"不留死腔\"的源头,这要从外科发展史来梳理。
第一次转折:从\"野蛮处刑\"到\"温柔治病\"(19世纪中叶~20世纪初)
1846年10月16日——\"乙醚日\"(Ether Day)。这是现代麻醉的诞生日,也是医学史上最有名的日子之一。美国波士顿麻省总医院(MGH)的圆形手术阶梯教室里,牙医 William T.G. Morton 用乙醚为病人实施吸入麻醉,外科医生 John Collins Warren 切除了病人颈部的血管瘤。病人全程无痛。Warren 转身对阶梯座位上的观众说出了那句名言:
\"先生们,这不是骗局。\"(Gentlemen, this is no humbug.)
这间手术室今天还保留着,就叫\"乙醚穹顶\"(Ether Dome)。
1847年——氯仿登场。苏格兰爱丁堡的产科医生 James Young Simpson 引入氯仿,比乙醚起效更快、气味更好闻。1853年维多利亚女王生第八个孩子时用了氯仿镇痛,\"皇家背书\"让麻醉彻底被社会接受。
在这之前的外科手术堪比恐怖片,就一个字形容——\"快!\"那时候的手术台,更像一个演播厅。被手术的人躺在场地中央的案台上,像被公开处刑的犯人一样。外科医生更像是参加表演的\"刽子手\"。四五个壮汉把病人按在手术台上,主刀医生身穿几十年不洗的黑色血衣,手起刀落,短短几分钟时间,一台截肢手术就完成了。手术结束,医生还不忘环绕看台一周,向观众致谢行礼。
传说中死亡率300%的手术,就发生在1847年。苏格兰外科医生 Robert Liston,传说中30秒就能截掉一条大腿的传奇\"快刀手\",在一台截肢手术中,病人因感染坏疽而亡,一名助手被误伤砍掉手指后坏疽而亡,一名看台观众因被恐怖场面惊吓当场暴毙。
1865年,英国外科医生李斯特首次使用石炭酸(苯酚)喷洒手术室、浸泡器械、覆盖伤口,并首次在骨折手术中成功避免感染,并于1867年发表《论外科实践中的抗菌原则》,系统提出抗菌术。
有了麻醉和无菌,才有了后来精细外科手术的基础。逐渐开始有医生不再以\"快\"为好手术的标准,而逐渐出现了精细解剖、精细缝合、精细止血的手术。
Halsted是约翰霍普金斯医院首任外科主任、美国住院医师培训制度的创始人、乳腺癌根治术的发明者。他就生活并成长在那个关键的历史时期。他在1890年发表了一篇关键论文:\"Treatment of wounds with especial reference to the value of blood clot in the management of dead spaces\"(Johns Hopkins Hosp. Report 1890-91, II, 255)。论文中提到\"尽一切小心引流或消灭伤口的全部死腔,仍然是外科几乎公认的一条准则;而外科医生对伤口内积血有一种本能的恐惧。\"
他的教学言行被后人整理成经典的\"七大原则\":
轻柔操作(Gentle handling of tissue)
彻底止血(Meticulous hemostasis)
保护血供(Preservation of blood supply)
严格无菌(Strict aseptic technique)
最小张力(Minimum tension on tissues)
精确对合(Accurate tissue apposition)
消灭死腔(Obliteration of dead space)
Halsted的外科理念在那个时代是颠覆性的,从150年前到今天,它仍然是外科操作的基本原则。
然而在那个年代,这种慢工出细活儿的手术理念,和传统的\"快\"字诀拉锯了40年之久。老派的外科医生仍然笃信,细菌是看不见的,看不见的东西不存在,并公开嘲笑李斯特的消毒法是婆婆妈妈的迷信。
1881年,同一年里:
老一代\"快刀手\"的代表人物还在表演30秒截肢,靠\"速度即仁慈\"的旧逻辑;
而 Billroth 在维也纳完成了人类第一例成功的胃切除术——一台需要数小时、精细重建消化道的手术。
胃,藏在腹腔深处,周围的解剖层层叠叠。这台手术本身就在宣告:快,没有用了。手术刀抵达了人体深处,只有麻醉托住病人、消毒守住切口、止血保证视野、精细操作重建结构,外科医生才碰得到它。
第二次转折:从精细操作,到精准操作
Halsted发明的乳腺癌根治术,是精细操作的代表术式,但是在现在看来,它仍是一台\"惨不忍睹\"的恐怖手术:整块切除乳腺+胸大肌+胸小肌+腋窝淋巴结+皮下大面积皮瓣剥离。
它的本质上是在从人体耐受极限上追求最大范围的可疑病灶切除。沿这条道路发展的后继者,甚至把乳腺癌术式从胸部发展到颈部,从胸腔外发展到胸腔内,不仅要切除乳腺、胸壁肌肉、腋窝淋巴结,还要切除内乳淋巴结、纵隔淋巴结,甚至颈部淋巴结。
是麻醉和无菌术,提供了医生可以长时间精细操作、广泛切除、精准止血的前提和基础,外科从此在\"长时间\"\"大范围\"的\"精细操作\"上拉开了\"军备竞赛\"。相同的情况不仅发生在乳腺癌,还同时发生在宫颈癌。
直到一个关键人物的出现:Bernard Fisher。
1970年代,Fisher提出了一个颠覆性的假说:乳腺癌在早期阶段就已经是全身性疾病。即使肿瘤很小,癌细胞也可能已经通过血液循环播散到全身。这意味着:
局部切除范围的大小,不改变病人的最终结局。决定生死的不是手术刀切了多大范围,而是肿瘤在手术前是否已经发生了不可见的微转移。
这个假说直接挑战了Halsted一百年的\"解剖学范式\"。
放化疗在临床实践中的出色表现,是新的范式转移的时代背景。从此,手术切除只是恶性肿瘤治疗的方法之一,综合治疗的理念被逐渐广泛接受,而手术范围开始从\"精细操作\"到\"精准操作\"进化。2000年代之后,前哨淋巴技术在临床上被广泛接受,乳腺癌的手术范围越来越小,保乳手术的适用范围也越来越广。
第三次转折:从精准操作,到精美缝合
长久以来,整形外科和普外科一直在两条平行线上演进,极少交叉。整形外科做的是修复和美容,而普外科追求的是治愈和恢复,一个为了质量,一个为了活着。
但如果仔细去看这两条线,你会发现它们的关系远不止\"平行\"那么简单。在很长的历史里,它们之间有一种微妙的紧张感,甚至可以说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。
最早的时候,外科医生是不分科的。公元前六百年,古印度的 Sushruta 写《妙闻集》,里面既讲怎么治内科病,也讲怎么用额头皮瓣给人再造一个鼻子。那时候鼻子被割掉是常见刑罚——偷东西、通奸,都可能被罚掉鼻子。鼻子在那个社会里是荣誉的象征,没了鼻子等于社会性死亡。Sushruta 做鼻再造,不是为了让人更好看,是为了让人还能在社会上抬起头走路。
那个时代没有\"普外科\"和\"整形外科\"之分。一个医生,什么都要会。手术技术有没有?有。但技术的背后是一套完整的逻辑:治病、救人、让人重新被社会接纳。这些目标混在一起,不需要分科。
所以我说,没有分科的时候,反而没有战争。
真正的分野,发生在近代。
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,Halsted 在约翰霍普金斯建立了现代普外科的训练体系。他的目标很明确:培养能够独立处理创伤、感染、肿瘤的外科医生。普外科开始有了自己的教科书、自己的训练纲领、自己的学术语言。它变得越来越\"向内\"——关注腹腔里的器官,关注怎么把病灶切干净,关注怎么让病人从手术台上活下来。
而整形外科呢?它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自己的家。鼻再造、耳修复、面部重建,这些技术在历史上时断时续,有时由外科医生兼做,有时由理发师兼做,有时干脆是家族秘传。十六世纪意大利的 Tagliacozzi 在博洛尼亚大学做鼻再造,用上臂皮瓣,得让病人的手臂和鼻子连在一起二十天。他的技术是精湛的,但他的位置是边缘的——不是在医学的中心,而是在医学的缝隙里。
普外科在建立帝国,整形外科还在寻找领土。
一战和二战,是这两条平行线各自加速的关键时期。
普外科在战场上学会了处理多发伤、休克、感染。它变得越来越快、越来越高效、越来越能救命。它的逻辑是:先把命保住,其他的以后再说。
整形外科则在战场上学会了另一套东西。Gillies 在一战期间在 Sidcup 建立了世界上第一个专门的面颌修复中心,面对堑壕战和空战造成的面部粉碎伤,他发展出了系统的皮瓣移植技术。他的表亲和学生 McIndoe 在二战期间去了 East Grinstead,面对的是不列颠之战中被烧伤的 RAF 飞行员——整张脸被烧没了,手被烧畸形了。McIndoe 不仅重建了他们的脸,还重建了他们的社会身份。他允许伤员穿制服、在病房里喝啤酒,他和伤员们一起成立了\"豚鼠俱乐部\"——因为大家都知道,这些手术是实验性的,他们是被试者。McIndoe 被叫作\"大师\"(The Maestro),而 East Grinstead 这个小镇,后来被称为\"不盯着看的镇子\"——因为镇上的人学会了不盯着那些面部毁形的伤员看。
这里有一个非常关键的区别:普外科在战争中追求的是让伤员活下去,整形外科追求的是让活人还能像个人一样活着。两个目标都很崇高,但它们是平行的。一个普外科医生做完开腹止血,把病人交给整形外科医生去做面部重建——交接很顺畅,但两套逻辑没有真正融合。
1937年,美国整形外科委员会(ABPS)成立。1941年,它被正式承认为医学专科。1946年,《整形与重建外科杂志》创刊。1950年,美国整形与重建外科学会成立。
从纸面上看,整形外科独立了。它有了自己的认证体系、自己的期刊、自己的学会。但它在外科界的地位,并没有因此水涨船高。
这里面的原因很微妙。整形外科做重建——给烧伤病人植皮、给战伤病人修脸——的时候,其他外科医生是尊敬的。因为这些病人确实遭受了巨大的创伤,整形外科医生的工作是从无到有,是让人重获尊严。这种工作,没有哪个外科医生会轻视。
但一旦整形外科开始给健康人做手术——给一个鼻子不好看的人做鼻整形,给一个觉得自己脸不够紧致的人做除皱——整个外科界的态度就变了。
1926年,约翰霍普金斯的第一位专职整形外科医生 John Staige Davis 在Annals of Surgery上发表文章,划了一条非常清晰的界限:\"腹部手术是患者健康所必需的,除皱手术则是非必需的,仅仅是装饰性手术。真正的整形外科,与所谓的美容或装饰性手术绝对不同且分离。\"
请注意,说这话的人不是普外科医生,而是整形外科医生自己。连推动专科化的先驱都要和美容手术划清界限,这说明问题不是\"别人歧视我们\",而是整个医学体系内部有一个根深蒂固的伦理张力:
医学的目标是治愈疾病。如果一个病人没有疾病,你凭什么让他冒手术的风险?
这个张力,从现代美容外科诞生的那一刻就存在了。
1898年,德国外科医生 Jacques Joseph 在柏林医学学会报告了他的第一例 elective 鼻整形——给一个鼻子太大、羞于出门的人缩了鼻。他提出了一个在当时极为激进的理论:\"一个人的外貌导致社会或经济上的不利,其所受的苦与身患重疾的人一样严重。\"
今天听来,这话很有同情心。但在当时,\"严肃的\"外科医生们嘲笑他,说他把手术技能用于\"微不足道的 cosmetic purposes\"。Joseph 自己的普鲁士文化背景也反对他——普鲁士人讲究\"随遇而安\",你想改自己的鼻子?这是虚荣。
Joseph 没有办法,只好发明了一个词来给自己的手术正名:他叫它\"anti-dysplasia\"(反发育不良),坚决不用\"vanity\"(虚荣)。
连\"美容外科之父\"都要为自己的工作辩护,这说明美容手术在诞生之初就带有一种伦理上的\"原罪\"。它不是治疗,它是改造。而医学的合法性,是建立在\"治疗\"之上的。
这种原罪,一直持续到今天。1981年,一位作者写道:\"近年来美学手术最显著的进步,是该专业被公众和医学界所接受。\"——你品一品这个措辞。\"被接受\"仍然是一种进步,而不是默认状态。到了2012年,主流整形外科教科书才第一次把\"美学手术\"和\"重建手术\"并列写入历史。在此之前,美学手术在学科正史里被隐形了近半个世纪。
整形外科被普外科轻视,但它自己也在轻视别人。
1960年代,美国发生了一场非常具体的\"专科战争\"。耳鼻喉科医生开始做面部整形手术——鼻整形、面部重建——这些手术在技术上和耳鼻喉科的领地是重叠的。整形外科界反应非常激烈,他们在媒体上发起了一场诋毁运动。1960年,《Harper's Bazaar》发表文章,公开告诉读者:\"要确保你的外科医生有美国整形外科委员会认证的额外年限……直接要求他出示委员会认证。\"
耳鼻喉科医生认为这是恶意诽谤。1961年,在芝加哥 Palmer House 的一次历史性会议上,耳鼻喉科医生出示了整形外科界十五年来\"粗俗商业性\"言论的证据。美国医学专科委员会(ABMS)确实申斥了美国整形外科委员会(ABPS),但效果甚微。
这个细节很有意思。整形外科界一方面被普外科边缘化,说它\"不严肃\";另一方面又试图垄断面部手术的\"合法性\",打压其他专科。这是一种双重边缘化中的权力挣扎——它在更大的体系里是被压制的,但在更小的领地内,它又想成为压制者。
但专科战争不止发生在会议桌上和杂志页面上。它最终固化成了一道制度的高墙。
1937年美国整形外科委员会成立之后,一个明确的规则被逐步建立起来:只有完成了整形外科专科培训并通过认证的人,才能在医院获得整形手术的执业权限。普外科医生再优秀,没有经过那几年的专科轮转,手术名单上就不能出现鼻整形、不能出现面部重建、不能出现 elective 的美容手术。美国外科医师学会后来也明文规定:外科医生不得常规执行超出自己培训范围和认证范围的手术。
对外,这套制度的解释是冠冕堂皇的——专业壁垒是为了病人安全,伦理底线是为了防止过度医疗。这个逻辑很难反驳:整形手术的对象很多是健康人,没有疾病可治愈,如果放开到所有外科医生都能做,确实容易在指征上刹不住车。一个手里有手术刀的外科医生,面对一个愿意付钱、想要变好看的健康人,能不能守住\"不\"字?这不是技术问题,是伦理问题。从医疗事故的数据来看,非整形专科医生做美容手术出事的案例里,有相当一部分确实属于\"超出执业范围\"的操作。
但对内,这道墙还有另一层意思。它是那些长期被外科主流边缘化的整形医生们的一种无声抵抗,一种自我保护。
你想,整形外科在专科化之前,技术上的护城河并不深。皮瓣的设计、组织的对合、瘢痕的处理——这些手艺活,对于一个经验丰富的普外科医生来说,并不是多么高不可攀的东西。很多普外科医生一辈子在开腹、在修血管、在处理复杂的组织层次,他们的手上功夫和对解剖的理解,放在整形外科的操作台上,未必逊色。甚至在手术指征的把控上,一个长期和肿瘤、创伤、感染打交道的人,可能比长期面对 elective 需求的人,天然更难放开那条线——因为你知道,手术刀一落下去,风险就存在了,而没有疾病的身体,不应该无缘无故去承受这个风险。
但整形外科医生必须守住自己的领地。如果所有普外科医生都能做鼻整形、做除皱、做抽脂,那整形外科作为一个专科的价值在哪里?它的病人来源、它的学术地位、它的经济生存空间,都会被稀释。所以那道资质的高墙,既是保护病人的,也是保护专科的;既是伦理的盾牌,也是利益的边界。
这道墙立起来之后,两条平行线就不仅是平行的了——它们是被一堵制度的高墙隔开的。墙的这边是普外科,墙的那边是整形外科。墙上有门,但钥匙只发给少数人。
说了这么多历史,回到一个最具体的问题:美容缝合。

美容缝合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概念。它既不属于普外科的核心训练内容,也不属于整形外科的高光领域。对普外科医生来说,切口闭合是手术的终点,但从来不是手术的焦点——你把肿瘤切掉了、把器官修好了,最后把皮一缝,事情就算做完了。切口长得好不好,那是\"术后护理\"的事,不是\"手术技术\"的事。
对整形外科来说,美容缝合又太小、太基础了。整形外科的宏大叙事是整张脸的重建、整条腿的大面积植皮、乳房再造。一条切口怎么缝得好看,在它的学科叙事里几乎没有位置。
所以美容缝合长期以来没有自己的学科归属。它卡在两个世界之间,像是一个没有国籍的人。
而切口美观问题受到重视的历史,其实并不长。1980年代起,剖宫产率在全球大幅攀升,腹腔镜技术也从妇科扩展到普外科,切口从\"大刀口\"变成\"小戳孔\",但数量多了、位置暴露了,病人对瘢痕的关注也就跟着上来了。对美观的需求,同时在普外科和整形外科两个体系里缓慢发酵,但是各自发酵的。
从1980年代到2010年代这30年间,普外科界的美容缝合与整形外科的美容缝合,走的是两条平行的小径,中间几乎没有交叉。
普外科的\"进步\",主要表现为工具的替换——从缝合到皮钉,从皮钉到皮肤胶水,从胶水到减张胶带。而这些工具,几乎全部来自医疗器械公司的市场推动。1970年代 Johnson & Johnson 推出 PROXIMATE 皮肤钉,卖点是\"比缝合快\";1998年 Closure Medical Corporation 的 Dermabond 获 FDA 批准,卖点是\"不用拆线、方便\";2008年 FDA 把氰基丙烯酸酯胶水的审批门槛从 Class III 降到 Class II 之后,Indermil、Histoacryl、LiquiBand 等竞品蜂拥而入——这是一波监管松绑推动的市场扩张,不是外科医生为了解决瘢痕问题而主动发明的技术。
普外科接受这些工具的逻辑,从来不是\"哪个让瘢痕更细\",而是\"哪个更快、更方便\"。2021年的一项 meta 分析说得非常直白:皮钉闭合比缝合快 5 到 8 分钟,但美观和患者满意度都输给缝合。可普外科还是大规模用了皮钉——因为快。
与此同时,整形外科在自己的专科文献里,默默发展着另一套逻辑。1989年 Zitelli 发明埋藏垂直褥式缝合(BVMS),把深层真皮对合、结埋在皮下脂肪层;1990年代初 Lockwood 提出\"深层承载张力\"的理念——把张力放在 Scarpa 筋膜,让表层皮肤几乎不受力,瘢痕自然更细。此后 Sadick、See、Daneshpazhooh、Meng 等人持续迭代,从改良 BVMS 到完全埋藏的水平褥式缝合,再到脂肪层双弧减张缝合——整形外科在\"张力远离切口\"这条路上,走了30年。
30年后,当两个体系面对同一个\"美观\"问题时,整形外科已经积累了系统的手工技术(深层缝合、张力管理、层次减张),而普外科还在等厂家推出下一款\"更方便\"的工具。这不是说普外科医生笨或懒——两个体系的目标本来就不同。但当切口美观从一个\"附加问题\"变成一个\"被关注的问题\"时,这种技术积累上的落差,就暴露出来了。
而这正是我想说的。美容缝合之所以重要,恰恰因为它是一个交汇点——不是两个学科在行政层面上的合并,而是一个外科医生在具体操作中,不自觉地让两条平行线发生了交叉。
我不是整形外科医生,我是妇产科医生。我做的是开腹、做腹腔镜、切肿瘤、止血。在我的训练里,切口的闭合从来不是一个需要单独思考的环节——只要止血彻底、对合整齐、不留死腔,就算完成任务。
但从2009~2010年做住院总期间,我在做剖宫产横切口时,逐渐发现了一些反直觉的现象:脂肪层不缝,反而液化更少;我把传统的\"真皮内缝合\"改为\"真皮下缝合\",缝线穿行于真皮和皮下脂肪之间的层次,皮下脂肪不缝合,皮肤对合交给组织对合自身来完成,再加上减张胶带的辅助,并给自己的缝合方法取名为\"真皮下远距减张缝合法\"。这些做法,我没有从任何教科书上学到。我当年的带教老师、我的上级医生,都在教我要分层缝合、要关闭死腔。我走的每一步,都是在和主流观念对着干。
但当我回头看时,我发现一个更让我意外的巧合。
几乎就在我2009年开始摸索真皮下缝合的同一时期,整形外科界有一篇重要的论文发表了。上海第九人民医院的章一新等人,在2009年的《Aesthetic Plastic Surgery》上报告了他们的技术——后来被整形外科医生称为\"章氏缝合法\"。核心理念正是利用远离切口部位的真皮组织减张,实现切口对合。甚至可以说,我自创的\"真皮下远距减张缝合\"方法,就是\"章氏缝合体系\"中诸多技巧中的一种。
而我的技术,仅仅停留在我和进修医生、规培医生、年轻住院医生的口述中,属于个人经验层面,甚至因为和主流观念不和,刚开始只能偷偷干;而章氏缝合法,后来逐渐发展成为成熟的\"章氏缝合体系\",被写入了整形外科的教科书。
当年在成都,我们科有个主任的剖宫产切口,皮肤缝完是龇牙咧嘴的,非常丑陋,不是偶然一台这样,是所有剖宫产都这样。这事儿我们全科人都知道。刚开始我只是觉得她的切口对合粗糙,直到有一天,一个本院的熟人点名找她做剖宫产,我才知道,她的剖宫产切口,愈合后经常找不到疤痕。我才开始思考原因,\"是不是因为缝合材料在真皮内的异物反应导致瘢痕增生?\"因为剖宫产的横切口本身是没有张力的。于是就有了\"真皮下远距减张缝合\"的出现。
但刚开始有个问题,有时候缝合的层次过深,可能导致缝完后真皮无法直接对合。为了避免真皮层的补针后缝线异物刺激,我选择不缝合真皮,利用敷贴的力量去对合真皮,但是这样敷贴必然会在术后几小时内或多或少被浸湿,而此时,敷贴的张力是皮肤粘合的关键力量,48小时内一定不能换药。为什么是48小时?因为我查阅外科学总论,切口愈合过程中,48小时原始肌成纤维细胞增殖,它具有一定平滑肌收缩功能,会让伤口粘合并收缩切口。事实上我观察,术后48小时,揭开伤口就没有一个真皮是裂开的。
当时我们科有个小迷妹也学我的做法,但是没看住,术后不到24小时,上级医生看见敷贴被染,解开敷贴,发现皮肤是裂开的,当着病人面就批评她,后来被病人投诉了。她当时很生气,扬言\"我的剖宫产就不准给我缝!\"。当时也就只有我这个\"带头大哥\"敢做这种不缝皮肤的手术。于是我俩一拍即合,她的剖宫产切口采取了更极端的解决方案,皮下脂肪依然不缝合,真皮下层和脂肪层之间,只间断对合了3针,真皮用蝶形胶布拉拢。虽然伤口依然正常愈合了,但是我当时的蝶形胶布用得并不好,最后切口对合错位,疤痕还是明显。
我后来总结关于缝合的问题,每一针都附带创伤。我用第二热力学定律解释这个问题——关于手术\"减熵\"的理念。因此每一针、每一层的缝合,我们都要思考它的目的和意义,并要从原理上解释得通,这样的缝合是否能达到我们预想的目的和意义。

以皮下脂肪缝合为例,我们一直倡导缝合不能留死腔,理由是怕出血、渗出聚集,容易感染,或者闭合切口维持张力。而事实是,从皮下脂肪的物理特性上,这两个目标都不能实现。预防感染的关键在于无菌操作,关腹操作中,唯一可能增加感染的因素是刺破皮肤的缝合,而关于出血、渗出液聚集的问题,关键在于充分止血和畅通引流,也不在于关闭脂肪层的死腔。而皮下脂肪的出血,通常都能很快自止,不需要过多操作。关于维持张力,皮下脂肪属于疏松组织,根本不具备维持张力的能力,相反,其\"脆\"的物理特性,使其特别不能耐受缝线捆绑,缝线捆绑区域的皮下脂肪,非常容易缺血坏死。于是,我当年就得出一个非常大胆的结论:\"脂肪液化,就是医生缝合皮下脂肪过紧导致的\"。为了找到我实操的论据,我注意到Stark教授的新式剖宫产,皮肤皮下间断外缝3大针,切口愈合质量很好。于是我开始大胆执行了剖宫产切口不缝合皮下脂肪的计划。
未完待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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